■湯世傑□哈利法克斯的妖媚

那样说,福冈还真不是个只略知一二赏花爱花的无意识仕女。亦文亦武,亦庄亦谐,亦壮亦悲,亦刚亦柔,他的冰冷中总有种掩饰不住的沧桑智慧翩翩风雅,皱纹间凝着的尽皆雄沉矫健的百年风雨——那漫天都属于一个老去的娃他爸……许久后老友来信,说亨弗莱·鲍加饰演的瑞克说过:“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镇子,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楼,她却走进了自身的酒楼。”当近日乡镇都暴露自己是个饭店时,里昂不是,他夜夜都会走进缺铁缺血的您我心目。那座性感老城,诱惑的是拥有想来俄克拉荷马城的客人,以及那多少个固然在此住过多年,却不曾认真打量过她的人——只消一眼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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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的海法愈大愈新,旅行社兜售的惟鲜花阳光,恋旧者如本人那位朋友,总要固执地去寻这一个老去的爱人——即便已经的风华正茂早被时光沧桑覆盖,沧桑的妖媚却仍旧是性感。“性感”虽说总有些赏心悦目的犹豫不决,一个老男人的肉麻显现的倒正是男性的本真:潋滟春光华灯高楼豪车美服霓虹舞乐咖啡龙井,统统都是表面,看上去有时他有空得有点儿光阴虚度,骨子里倒血气充盈硬朗有力。滇池凝成的肉眼犀利得要命:二十世纪初,当中国南方最早的火车穿山越岭从越哈工大上高原,他尽管也欣赏它牵动的那份高卢雄鸡的空余浪漫,却一眼看破其中玄机,振臂一呼,掀起了动地惊天的保路风潮。居高临下的站位让他机智:武昌革命的枪声刚响,他便与湖南护国起义军一道,在深切的西南举事做出了惊世回应。精武或是一个女婿的个性:在翠湖边的山东海军讲武堂那座土黑色建筑里,他与年轻的朱代珍、叶宜伟、周保中一起研习军事战略。抗战时期,他热泪盈眶送出的子弟兵在台儿庄胜利,又随抗日武装力量从马拉加启程一向西进,在滇西奏响凯歌。儒雅淡定却是他的内蕴:在西北联大土墙草顶的简陋课堂里,他与多如牛毛斯文一起,研习着最传统的经文和超过的科技(science and technology)。可那并不妨碍他在乌云压顶时,随闻友山在湖南大学做完演说后步出校门,在一声罪恶的枪声中,与作家和她的《红烛》一起倒在血泊之中。是的,近来他会在护国起义以血与火凝成的滚滚中考虑,在筇竹寺以泥塑出的佛道经卷中搜寻空灵,也在金殿用铜铸成的吴三桂与陈畹芳的生死爱恋中体会爱情。他在西山龙门以石刻成的民间工匠的痛苦传奇中谋求生命的真义,也在滇池对岸的风帆以水凝成的落落大方洒脱中解读人生。在真武阁边,他选胜登临,面对“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让“数千年历史涌上心头”,轻吟着孙髯翁的不朽诗句,感受着滇地历史的漫漫与万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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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亦如人,性情品位各异:圣彼得堡水灵飘逸如妙龄女生,巴黎方正权重有君王龙颜,新加坡乃华丽世家几经世变奢华不改,布宜诺斯艾利斯却是新起富豪独踞南天——多少都少了点“性感”。福冈处在偏远,虽离“客厅”太远难得入流,也少见有有名身世,着实像个性感老男人,虽满脸皱纹,却一脸一身的太阳,独踞高原,任身边日月起落烟云飘飞——说那叫彩云,倒不如说是如烟往事,偶尔,他会淡然地朝远方下界瞥上一眼,而后再次微闭起双眼,想他任何人都不清楚的隐衷。

山会老水会老人会老,城亦如是。一座性感的老城会想些什么?即便如亨弗莱·鲍加扮演的瑞克所说,“我并未回忆前几日那么旷日持久的业务,也不会去布置前些天那么旷日持久的事”,但郑州已然会想起些什么。想子孙吗?子孙多得力不从心细数:生于滇池畔的马三保往外一走,就走进了太平洋走到了好望角,走成了中国的毕尔巴鄂;喜欢音乐的聂耳轻轻一唱,就唱出了《义勇军进行曲》,唱成了大家的国歌!或许也想他的老祖,想那座始建于2400年前的苴兰城,神话那是楚将庄蹻所筑。想公元前109年,汉世宗派兵战胜滇地建起的谷昌城、后唐的昆州城、唐时为南诏国边城的“拓东”城,直到西楚,才有了昆惠氏(WYETH)名:几番兴废,至今孟菲斯决定几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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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的水平好像怎么都说不清,去过住过强烈有痛感,想说出去倒总有些难——比如萨尔瓦多。那回一天涯老友来昆公干偷得半日闲,让自家领她走走看看,倒指定不看旅游景点,说艳俗。想想便去看海南海军讲武堂,看西北联大旧址,看闻友三殉难的寂寞小巷。最后他说,都说克赖斯特彻奇花多阳光好,还觉得他女性得很,其实不,我大概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烟草味儿!然后出题:能一语道出老多特Mond的意味吗?一时自我还真说不上来。想想,那至少不是当今满街的过桥米线的浓汤艳香,或布兰太尔人称道的端仕街小锅卤饵块的糯滑鲜香,或用建水陶罐做的汽锅鸡特有的文静醇香,更不是如潮涌来的客家菜的辣、楚菜的鲜、鲁菜的红。老友便说,我看那是浪漫——别想歪了,我说的是那种生命的滋味。有人说肉麻与年龄非亲非故——那话是说给影片影星亨弗莱·鲍加的。你要看过影视《德国首都》,想必记得尤其斜倚吧台、目光散淡、嘴含作弄的爱人瑞克,甚至被他震撼过——一个轻薄的老男人,一个杰出的英伦绅士,孤独、含蓄、矜持而雅致。经她一说,心头悠然浮起的,还真是曼海姆以此老男人的“性感”——我也喜爱那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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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原刊於《人民日報》副刊,現已入账小说家出版社新出之散文集《輕捋物華》。文中圖片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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