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人间见“鬼”:“李长吉”李贺与牛鬼蛇神的社会风气|碎片化写作时代的词话13.真珠美学

行动江湖,都是怪物——寒雨书

凉风萧瑟落木处,似有鬼哭残枝间。这人间有鬼。见过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从与未见过的人说清罢了。

也许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只鬼。能面对面自己心灵的鬼,方能看清这世道人心。

这篇小说,流泪写完。第一遍,写那文艺理论写哭了。

一.怪力乱神,儒心自辨

子不语怪力乱神。韩文公作《道统论》,于佛老思想横流的社会风气,重倡墨家道统的机要。

李昌谷早年深得韩昌黎强调,韩吏部曾作《讳辩》,为时人构陷李父名含“晋”字与“进士”之进犯讳做辩。

李昌谷的诗里有太多鬼魅。如“娇魂从回风,死处悬乡月”,又“秋坟鬼唱鲍家诗”。

摹写鬼魅的她,莫非是在思想上与韩吏部所提倡的墨家思想并肩前进呢?

那个因妒才而以邻为壑李长吉的人,心中或许是住着心魔?那道德价值崩坏的下方,莫不是为鬼为蜮横行?若无乌云蔽日,怎反衬乾坤本来朗朗?

之所以李昌谷写鬼,只因他遇到的世界,本就有鬼。写人间的鬼怪,只为显示能辩出人皮下的鬼脸的那份心中澄澈。

李昌谷诗写遍人间鬼魅,只因他有一颗仙人般的诗心。

清黎简认为:“论长吉每道是鬼才,而其为仙语,乃诗仙所不及”

李长吉仙才,古人已有咬定。

李义山作《李贺小传》,记述了李昌谷临死时的一个奇闻:

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够读,(焱欠)下榻叩头,言阿(上弥下女)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

李昌谷梦见上天差神人相召,那是说李昌谷死后,会升天位列仙班。但李长吉思及二姑年迈体弱多病,要求协调照顾,死后不可以尽孝,心生悲恸。

李义山生惺惺相惜之心,叹道:

呜呼!天苍苍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圃皇城观阁之玩耶?苟信然,则天之高邈,帝之尊严,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噫!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不独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

借使真有天堂,真有那天帝建起了琼楼玉宇,但是您天帝为啥不顾人间真情,硬生生从世人心中抢走了李长吉?世间才子千千万,为什么你偏生要那在江湖饱受横祸的李贺!你说天上没有痛心,天上的苦,世人又从何得知?于是大家只可以自我安慰:兴许是李昌谷才华冠绝古今,以致于天上地下,都是稀罕的。

而是世人心中,终觉遗憾。于是《太平广记》续写了那么些故事,说李昌谷的慈母为孙子英年早逝悲恸难耐,夜梦李长吉前来:

一夕,梦贺来,如一生时,白内人曰:“某幸得为老婆子,而老伴念某且深,故从小奉亲命,能诗书为文章。所以然者,非止求一位而自饰也,且欲大门族,上报内人恩。岂期一日死,不得奉晨夕之养,得非天哉!然某虽死,非死也,乃上帝命。”

然而,我想,那着实的痛苦却是在于,李长吉“从小奉亲命”,专研诗书小说,那钻进去了,生命中自然就惟有那诗书文章,竟不为功名利禄来装点门面了。小说家呕心沥血,却为那人间名利之徒排挤,终悲戚一死。

李昌谷以神仙之心,看见世人心中的鬼。他写着那个鬼,然后死去。

李长吉读书,终未求得功名,报答老人,光耀门庭。可惜生死有命,不得尽孝!那是命局使然,人所无能为力者。莫非醉心诗文者,都贵重善终?

李昌谷在人间见“鬼”,写出那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

何为鬼?《礼•祭仪》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说文》曰:“人所归为鬼。”故而人死,就成了鬼。

莫非人死了不是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了吧?

人死为“鬼”。“鬼”一初步不是“鬼魂”,只是对人在长逝意况的一种称谓。

在陶文里,“鬼”字创作“一个盾牌挡住人的头顶”。

“盾牌”的映像在唐代战斗中的意义,表示阻挡与隔断,同时,也代表爱惜。

于是,“鬼”的含义就是:人与自身之外的具有新闻与物质交换被阻断。

到那边,难题的紧要现身了。

既然如此是被堵塞,就象征有一种东西存在于用于阻隔之物的骨子里。

而以此阻隔之物我所含有的护卫意义,也足以让这种阻隔具有尊崇某种存在物的意味。

故此,“鬼”字所象形出来的古旧文化中的仙逝观念,认为与世长辞是生命步入的一个等级,并且这几个阶段是生命在本质上的继承。

生命的留存,在死的阶段与生的阶段所例外的地点在于,死只可是是人与外场的牵连被堵嘴了。

总而言之,鬼魂的社会风气,终是活人以自家为参考来定义的。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啥?是故鬼不是长逝的顶点状态。人的性命是一时半刻的,但死是无尽的。所以,死的顺序状态的存在,即各类状态的生,也是无尽的。

被人世废弃的人,才会跻身那无尽的死活世界,才会看到世间的鬼魅。

二.妖魔鬼怪,横行世间

《岁寒堂诗话》对李长吉有那样的评论:

李长吉有太白之语,而无太白之才。太白以意为主,而失于少文;贺以词为主,而失于少理。

李昌谷随笔缺少“理”,有唐人杜牧评论可做参考。杜牧《李贺歌诗叙》曰:

盖骚之子代,理虽不及,辞或过之……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那是说,李昌谷诗中言鬼,传承自《骚》的文艺渊源。假设李长吉能够多活几年,将“理”融入诗歌创作,则他的措施素养当在九歌之上。

那么,天问中的鬼魂,是什么样的啊?

在《九歌•楚辞•国殇》中,有诸如此类两句诗: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那两句诗,评释了史前秦国人对待英勇之人牺牲之后的神魄的视角:肉体消亡后会有灵魂存在,灵魂会保留死者生前的精神质地。

鉴于灵魂在死后存在,所以,生者对死者的钦佩与悼念之情,能够传递给死者。

于是,在《九章•天问•礼魂》中有描述: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自古以来。”

诗中的“礼魂”场合,申明了生者对死者灵魂的姿态:应该以祭奠挂念,让逝者英灵长存。

《九章》描绘的有些内容既是民间的生活,也是祭祀的位移。

朱熹《楚辞辩证》论《楚辞》:

“比其类,则宜为三《颂》之属;而论其辞,则反为《国风》再变之《郑》、《卫》矣。”

西晋陈本礼在《屈辞精义》说:

“《楚辞》之乐。有男巫歌者。有女巫歌者;有巫觋并舞而演唱者;有一巫唱而众巫和者。”

那表明,《天问》中的灵魂观念,贯彻在作为巫术文化的祭祀活动中,并且,那种祭拜的语言符合当下公众的学问须要,以公众看成它的接受者。

祝福活动的目标,作为对保家鲁国的动感质量的恢弘,必然会针对普通群众。那种灵魂观念,由此被引导于民。民间的魂魄信仰,获得了巩固和加重。

那种灵魂观念,既被群众接受,也被贵族接受。

可是李长吉诗中的为鬼为蜮,断然不一致于《天问》中的鬼魂。

且看李昌谷《公无出门》:

天迷迷,地密密。
熊虺食人魂,雪霜断人骨。
嗾犬狺狺相索索,舐掌偏宜佩兰客。
帝遣乘轩灾自息,玉星点剑黄金轭。
本人虽跨马不得还,历阳湖波大如山。
毒虬相视振金环,囚牛猰貐吐馋涎。
鲍焦一世披草眠,颜子廿九鬓毛斑。
颜子非血衰,鲍焦不违天;
天畏遭衔啮,所以致之然。
显然犹惧公不信,公看呵壁书问天。

此诗为乐府体,化自《公无渡河》,上承《九章•招魂》意蕴,讲述了世道人心的安危。这一发千钧,于佩兰客的活着,不留余地。而诗中用典“颜子渊”,那英年早逝的颜渊,于李昌谷莫不是一语成谶!

此诗是李昌谷对太监专权、藩镇割据的世界的批判控诉。然则此诗的内涵,远不止于此。

颜子渊白头,并非血衰,鲍焦高风峻节,却因食枣,受世人指责,呕吐而死,这还有天理吗?

局地!上天怕他们被怪兽吃点,所以让她们早死!

那于理说的通吗?曾经有一位被人囚禁取胆汁的母熊,不愿自己的儿女遭到人类残酷的煎熬,咬死自己刚出生的熊婴孩。这不是天理,那是灾祸性啊!

被世界排挤致死的人,什么人又不应当活在那人间?何人又不曾这存在的权限?可是死了。权且自我安慰,死是因上天不忍其受苦罢了。

“帝遣乘轩灾自息”,那先帝尧舜圣明治世都只在书里。那世上只见牛鬼蛇神吃人的摇摇欲坠。可是再困难的社会风气,读书人又何尝忘了自己读过的高人治世?那不是那不可忘的初心。那就是温馨发自生命的热望,那是每一个文人墨客自然职分使然。但是那世界里的魑魅罔两,专以文化人的灵魂为食!

于是读书人仰问苍天,一如屈原当年遭谗言被流放后,见郑国先王庙公卿祠上画着世界山川神灵等各具特色的气象,于是,写下了《九歌》,对壁呵责,抒写胸中的忧思和满腔的悲痛。

正史总在前进。屈平的质询,问出了古往今来文人心中的愤恨。是故李昌谷言鬼魅,于骚何干?终究照旧雅人韵士道心与人间险恶的争辩啊!

那阻碍人发展的巨浪汹涌不足道哉。因为人生于是,何人又能事事顺心如意?可怕的,是那一个口是心非、舔着你的魔掌讨好、却为了吃掉你的那么些妖妖怪怪啊!

逝世,鬼魂,在李昌谷的诗里,褪却了《九歌》里这憨态可掬明丽的情调。它们的奕丽绮瑰,反衬的,是它们的奸诈鬼蜮。

骚因人世对学子的抛开,而写非人世的幽灵的光明。李长吉因人世对先生的冤枉,而写人世鬼化后那魑魅罔两的可恶。

李长吉的诗,欠缺“理”吗?诗三百,简单来说,谓思无邪,是有哀而不伤的历史观。但李长吉的诗,总会把情感推向极致。所以,李昌谷的诗无“理”么?

那说不通。

凡物不平则鸣。李长吉的诗,发自他的心。心外无理。李昌谷的诗虽锤炼得过了,却也是有感而发,意志自生,问可谓无“理”?世道没了天理,你要小说家从何地找那一个“理”?

这瑰丽奇绝,正是李长吉随笔的理啊!

三.心死之人,何以为生?

今人评李昌谷,与同理和共情上相差太多。

但凡今人论李长吉,欲标新创新者,每言及情绪学的情结与原型,或经济学的死亡医学与驾鹤归西美学。

真珠美学,您死过啊?没死过,哪里来的身份用长逝评价别人?李昌谷心死,有诗为证:“长安有男人,二十心已朽”,又“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人死了,就作为鬼存在着。心死了,哪个地方还有世界得以坦然存在?若非心死,不懂李长吉。

同理与共情,是思想咨询师必须持有的。然而共情于诗文的解读远远不够。杂文的解读需求的,是“共境”。要跻身小说家诗文的地步,把小说家同化于自己,才有资格去体证作家言表的社会风气。

心境学的“本能”这一层面,曾一度泛滥。末了弗洛伊德也只可以将本能归总为生本能与死本能两大类。

李长吉心已死,不过她还活着,背着古旧气囊,骑驴外出觅句。他的心,没有真死,他正是为小说活着。

(李长吉)母使婢探囊中,见所书多,即怒曰:“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

果不其然李长吉的死,是写诗呕心沥血而死。那么,李昌谷的死本能就在对鬼魅横行的世界的绝望心死,而李昌谷的生本能则在不堪心死而向诗中求生的坚定创作中自证自己性命的留存。

李长吉是一个将协调的心寄托于诗文的存在者。他的心不在自己的形体里,而在诗里。李长吉是走路的诗词源泉。那是小说家向小说的自我就义。在那种就义里,生即是死,死亦是生。生者不得以死,死者不得以生者,皆非诗情之至也!

有人分析李贺诗中的为鬼为蜮的原型。大抵人类自原始文化的信仰以来,就有这鬼魅的意境,深切在国有无意识的天地。那是用荣格的辩解来解读李长吉的诗。

那种理念缺少文化学的招呼。

李昌谷见到的妖魔鬼怪,都在下方。世间的牛鬼蛇神,是世人心魔的突显。人心中的魑魅罔两原型在学识中突显,那便不停是心思层面的题材,而是文化层面的标题了。

从鬼魅现形于文化,切入的视角不是心理到知识的连接,而是现形本身所能表明的学问的内在结构的标题。

那为鬼为蜮于新石器时代人的丧葬文物遗留没有半毛钱关系,于天问中的鬼魅也尚未一毛钱的涉及。硬生生把李昌谷笔下的鬼魅扯上原有文化的思想原型,不就是退出了文件去守株待兔吗?

是那利益公司之间的益处争夺,作育了人吃人的社会。吃人的不是礼教,是受礼教不成就的民情。李昌谷不写礼教,更不写人心本来的指南。因为礼教与民意早被妖魔鬼怪遮蔽了。所以,李贺写鬼魅。写破牛鬼蛇神,人心自现。

李长吉的人生里有诗,李长吉的诗是他与世风争论的结果。李长吉的诗里有人与人间魑魅魍魉的顶牛。那并不可能证实李昌谷的诗有回老家农学或是身故美学。艺术表明寿终正寝,不对等那艺术品就反映了驾鹤归西美学。

李昌谷的诗,恰是在表明人的异化。人异化为非人的留存,那就是鬼。所以对李昌谷诗歌的解读,应该建立在神州文化中的人的异化的思想意识之上。

野史是无法要是的。所以,用心绪学来解读李长吉,不就是将辞世的人假使成来提问的病者,然后违背了不可能做如果的野史观么?

四.向死而在,忘生忘死

在那边,为表现李昌谷诗歌的方法特色,大家重读被收入初中语文教材的《雁门节度使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第一,那是歌行体。《雁门太守行》是乐府旧题,《乐府诗集》载此题为称赞东快译通涣政绩。

说不上,这首诗的宏旨历来众说纷繁,但抓住这首诗本身的艺术性来解读,自然就足以幸免有些标题。没有足够史料论证的难题,本就从未意思。

姚文燮《昌古集注》认为:“元和九年冬,振武军乱。诏以张煦为参知政事,将夏州兵二千趣镇讨之。振武即雁门郡,贺当拟此以送之。”

其三,那首诗因虚实结合的写法,为后世争执的热点,故有人据别本传有些改动。

诸如王安石认为:“方黑云压城之时,岂有向日之甲光?”

故清王琦注《李昌谷歌诗》,改“甲光向日金鳞开”之“日”为“月”。释为:此诗言中夜出兵,至云开透漏月光与甲相映。

而杨升庵则以“凡兵围城,必有怪云之变”做解。然此说并不创制,终是以经验做泛泛而论。

那时候最终,说“报君黄金台上意”,可见此诗写景状物,皆为表明此意。不论战事有多困难,胜败如何难料,死便死了,只为了太岁的相信与信托,哪怕必死,也要恪尽首次大战。

于是乎,由此回过去读“甲光向日金鳞开”,便不会觉得是只是写景,而是境由心生,触景生情之句。脱离了场景交融来读《雁门御史行》,就只会纠结于是或不是与实际相符了。读诗如此,也是愁肠。

世人大多说此诗写边关将士誓死报国的决意。可是细读来,那说法又过于肤浅了。

“塞上胭脂凝夜紫”,这胭脂是确实的血。夜色为血打上奇特的红色。那表明已经爆发过战斗,且有将士阵亡。

军队围城,交锋战败,红旗半卷,鼓声不起,将士的志气不再高昂。所以那为国牺牲的决心,是置之死地而生出来的。不是人想为国就义,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将士们没有拔取和平解决或弃城潜逃,更从未等死。而是要提携玉龙,背水首次大战。哪怕涉过易水,不复归还,也要为君战死!

这种赴死报国之心,才是李贺《雁门上卿行》的主旨境想。那表明的是绝境中的决心,而不是天生的立意。但那决定是自愿的,并不是逼不得已的。

再通过读“甲光向日金鳞开”,不正是在描绘那份心思和立志吗?

是故读李贺的诗,大旨不是在读他写的魑魅罔两,而是要读他的意志啊。

但凡能悉心离世,并直呈死亡的人,都是忘了无聊文化语境中的离世恐惧的人。无畏与世长辞,则于离世不生分别心,自然生死齐一。那样的人,心中自有落拓不羁自在。

李贺的杂谈里有被推动极致的惨痛,但能将那痛心寄予随想以迸发的心,不正是一颗抛却了伤痛而有望的心啊?

李昌谷在人间见“鬼”,因为那世界魑魅罔两横行。李贺在诗中写“鬼”,因为他俩心早已在诗词的社会风气里证得仙果,逍遥物外了。

士为知己者死。但是李昌谷终不得黄金台上受青眼。他即使看淡生死,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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